当刘少奇同志看到人民大会堂的模型后,他提出了一个疑问,这些个廊子这么高,人站在下面能挡住风雨吗?图一就是大会堂大门口那些巨大的廊柱,其实我也很好奇,真要是遇到刮风下雨,人站在下面,能不能遮挡风雨。
一九五八年前后,这座建筑还只是一堆反复改动的图纸。
天安门广场西侧要立一座万人大会堂,外形一度很热闹。有人画琉璃瓦顶,有人画攒尖顶大帽子,也有人想做成透明玻璃盒子。外面能想花样,里面却被勒得紧。
最早只说建一个万人礼堂,没多久,五千人大宴会厅加进来,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楼也加进来。
功能越塞越满,面积却卡在七万平方米,一点不松。七万平方米听上去不少,单做万人礼堂,每个座位也只有七平方米,首都剧场每座还有十三平方米。建筑师心里犯难,说是螺蛳壳里摆道场。
礼宾司看过早期方案,话说得更直。宴会厅若放在一层,贵宾进门没地方缓一缓,国宴像大灶开饭。正门一进去就是万人礼堂,缺少铺垫,气氛像电影院。国家礼仪不能寒酸,人民会堂也不能把人晾在门口。一九五八年国庆一到,距离十周年大庆只剩一年,方案还没落地,时间像手里的沙,越攥越漏。
周恩来催得急,却不肯让图纸死板。他反复说,大会堂可以一年建成,五年修。北京市规划管理局原来多在幕后审核,这时被推到台前。刘仁找到赵冬日,把七万平方米的框框先放下,也把一百四十米乘二百七十米的用地框框放下。赵冬日和同事重新铺开格局,北边安排大宴会厅,中间偏西放大礼堂,南边是办公楼,中央大厅把三处串起来,宴会厅抬到二楼,外面采用柱廊。
图纸一下舒展了,代价也吓人,建筑面积到了十七万平方米,用地扩大到二百一十米乘三百四十米,比原先几乎大了一倍,还超过故宫全部建筑面积。
一九五八年十月十四日晚十点,三份方案送进中南海西花厅。北京市规划管理局、市建筑设计院、清华大学建筑系各有一份。
十五日凌晨一点,规划局方案被选中。
几个小时后,刘仁又看出北端比例不顺,宴会厅宽一百零八米,北墙到中山公园却有一百八十米,便在不伤结构的前提下添了四条腿。原先的凸字形,变成出字形。那些廊柱,就在这个大身架里站稳了。
身架站稳,不代表里面好办。十月二十八日,大会堂破土动工,离国庆十周年只剩十一个月。张鎛接任总建筑师,他师从杨廷宝、梁思成,懂规矩,也懂风险。大会堂偏偏不等人,边设计、边供料、边施工,图纸上一笔落下,工地马上就可能照着干。彭真提出,全国人大正式代表大约三千五百人,要全部坐在大礼堂一层,每个座位还得能放文件。张鎛一算,心里凉了半截。图上的礼堂被大家传成圆形,每座按零点九平方米算,一层最多二千七百五十座,差得远。
赵冬日说,圆形似乎是总理定的,轻易别动。张鎛只好硬画三层挑台、四层座位。
十月三十一日图纸出来,第四层俯角到了三十度。体育场二十七度都嫌陡,三十度放进会堂里,谁坐上去不捏把汗?偏偏工地推进得快,礼堂部分马上要施工,改不改,已经不是审美问题,是安全问题。
救场的东西很不起眼,是西南角挖出的几块鹅卵石。工人越挖越多,古河道露了出来。侯仁之后来考证,那是辽金时期永定河故道。因为要处理防沉降,工程停了几天。
停工听着倒霉,却给张鎛争来一口气。市建院院长沈勃回京后说,所谓圆形礼堂,是误传。
周恩来原话只是后墙两侧用圆角向前围合,并没说非得做成圆形。方案赶紧调整,挑台压到两层,少掉的座位从一层过道里找,平面也改成更合用的扇形。
更大的争论也跟着来了。十七万平方米来得太快,专家们不放心。梁思成写信提意见,在会上画了个大头小身子的孩子,说孩子按比例放大,不会自然长成大人。他担心大会堂太大,像圣彼得大教堂那样让人觉得自己渺小。王华彬也批评中央大厅门多、柱多、挡光,怕成了大而无当。话不好听,却不是拆台。那一代建筑师心里明白,国家建筑若只剩排场,人一进去就低了头,这房子再大也亏。
周恩来没有把意见堵回去。他讲塔,说外来的东西经过吸收,也能长成中国自己的样子。他还讲画菩萨,画师把画挂到街上,躲在后面听百姓挑刺,改来改去,才变成大家认的模样。大会堂也要这样,先把架子立住,不能一次把文章做绝。
万人礼堂最磨人。十七万平方米里,它占去将近一半。
人坐进去要看得见、听得清,顶棚不能压人。马大猷说,人均六立方米已是声学处理极限,这里平均九立方米,若能听清,就是世界奇迹。张鎛去西花厅汇报,周恩来念出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
不是卖弄文采,是给他找办法。礼堂顶棚做成大穹隆,墙和顶用大圆角连起来,三圈水波形暗灯槽配淡青色板面,近五百个灯孔散在上方。
看不见的地方,还有几百万个吸声孔,把多余声波收走,留一点混响。大空间没有把人吞掉,反倒学会了低下身子。
一九五九年九月二十四日,工程完成。
竣工前几天,毛主席给它定名为人民大会堂。
高大的廊柱还站在风里,雨天有人从下面走过,衣角贴着身子,脚步声落在石阶上,又被广场的风轻轻吹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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